背景

出于一些经历,中学的我逐渐开始害怕、厌恶「成为团队的领导者」这件事。

大学期间,需要协作的事情愈发地多了。而在协作之中,需要我表达需求,把握整件事情走向的情况也越来越多。

我其实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,极其害怕信息过载。这并不是说我遇到事只会退缩——真被推到那个位置,稍加施压,我也能爆发出极强的执行力,哪怕内心再焦虑,也必定会在约定的时间内交付。

但这是有代价的。

只要是独立任务,失败的因果只属于我一个人。但一旦成为团队的“负责人”,他人就会不可避免地进入我的视野,这意味着我的世界里骤然增加了成百上千个不受控的变量。而我性格里那种过于负责(甚至说是胆小)的底色,总会让我忍不住去承接所有的细节,生怕出问题,以至于做了许多无用功。

我喜欢做事,但我本能地厌恶这种因为信息过载而产生的失控感。

所以,到底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「团队的领导者」?

领导的本质:解释与秩序

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千年的人类历史,「团队的领导者」这一职能往往都由原始社会里面的祭司承担。

祭司:负责解释失败,承担其中的风险和责任(连带权力)

对于原始部落来说,天灾实在是不能预测又无法承受:大旱,寒冬,洪水……每一样都不可预测,却又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。

但是人的精神是绝对不能忍受这种极端的不确定性的。

人们需要相信,世界是有秩序的,“春生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,天之正也”,人们才有能力脱离及时行乐的动物性,去发展出只有人类才有的远期规划的智性。不然,如果世界明天就要毁灭,去储存,去发展的行为变得毫无意义,人也就变成了动物。

祭司的作用,就是在极端的随机性面前提供一个解释。哪怕这个解释在当下并不完美,它也能让群体的秩序感免于崩塌。

领导的权力与风险:承担不安

团队里面的人都信任你,愿意供你差遣。这大概是权力的表象。

而权力的背面,是巨大的风险:承担不安。

普通成员在遇到问题时,可以说“这不是我决定的方向”,从而轻易切断责任的链条。但领导者不行。当努力看起来毫无意义,当失败的阴影笼罩时,那种蔓延的迷惘是极具破坏力的。

而且,这种不安和迷惘的具象化,往往是猜忌和挑战。而不是简单地、安静地等待着你的安抚。

当方向不明确时,你的犹豫会被放大;当你必须在两难中做出权衡时,你的决定很容易被视作“不公正”。你在背后为了兜底准备的 Plan B,或是为了推进进度而做的妥协,在团队眼里可能只是越权或“瞎指挥”。

作为负责人,你承担了系统运行的大部分隐性成本,但这些工作往往是不可见的。很多时候没有理解,也没有理所当然的回报,团队运作产生的摩擦力,最终都会实打实地落在你身上。

尾声

是以圣人云:   受国之垢,是为社稷主;   受国不祥,是为天下王。 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七十八章

我还是很害怕权力,他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相当于多了成百上千个需要考虑的变量。我依然是一个极度渴望安静、害怕信息过载的人。

但是,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我一个人就能搞定的,既然我不想看着一条原本清晰的路线因为群体的混乱而夭折,那我就必须做好承担别人不安、迷惘、怨恨等一切负面反馈的准备。

所以「团队的领导者」就是大家的妈妈吗?

不,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情的角色。「慈不掌兵,义不掌财,情不立事,善不为官」,领导的底色是残酷的。

我依然厌恶这一切,但我更厌恶事情半途而废。

既然想把事情做成,总得有人站出来把烂摊子兜住,把局面压平。哪怕充满误解,那又如何?

这些大概只是达成目标所必须支付的成本。

总有一些事情,需要被推进、完成。